
作为继小分子药物、单克隆抗体之后的第三波制药革命,小核酸药物(siRNA、ASO、miRNA等)凭借基因层面精准调控、靶点覆盖广、长效治疗的核心优势,在全球范围内的研发管线呈爆发式增长,获批药物快速覆盖罕见病、心血管代谢、肝病等领域,正式迈入规模化商业化阶段。
然而,小核酸分子易被核酸酶降解、负电荷难以跨膜、全身脱靶毒性高等固有缺陷,使得小核酸递送系统成为制约行业发展的核心“卡脖子”难题。
2026年,全球小核酸产业迎来技术迭代与临床转化的双重关键节点,以肝外靶向、全域递送为核心的下一代递送技术集中突破,将彻底重构小核酸药物的治疗边界与产业格局。
siRNA疗法的革命与递送系统的核心地位
本质上,小核酸疗法是一种从“治标”到“治本”的跨越式疗法,其直接作用于RNA、沉默或调控致病基因表达,不依赖蛋白质结构,理论上可靶向人类基因组中所有基因,解决了小分子、抗体无法触及的“不可成药”靶点(如转录因子、非编码RNA、重复序列),实现从源头阻断致病蛋白合成,是继小分子、抗体之后的第三大药物革命。
但同时,小核酸药物也存在先天致命缺陷,裸露的小核酸分子在进入体循环后往往会面临诸多障碍,没有高效、安全、靶向的递送系统,小核酸(siRNA、ASO、miRNA等)仅能停留在实验室分子阶段:
稳定性差:血清中富含的核酸酶会迅速降解未经修饰的siRNA分子。
肾脏快速清除:如siRNA等小核酸疗法的分子量较小(约13-15kDa),易于通过肾小球滤过而被快速清除出体外。
细胞膜穿透性差:小核酸分子携带大量负电荷,且亲水性强,难以穿透带负电荷且为脂质双分子层的细胞膜。
内体逃逸困境:即使通过内吞作用进入细胞,siRNA分子也会被包裹在内体中,若不能成功逃逸到细胞质,其将被运送到溶酶体中降解。
免疫原性:外源性的双链RNA可能被机体的模式识别受体(如TLRs)识别,从而激活先天免疫反应,引发不良副作用。
因此,一个能保护siRNA、延长其体内半衰期、介导其靶向递送至目标组织和细胞、并促进其有效进入细胞质的递送系统对于小核酸药物而言,明显是实现治疗潜力的先决条件和核心技术所在。
甚至可以说,小核酸药物的研发史,在很大程度上就是一部递送系统的创新史。
第一代递送系统:LNP平台
脂质纳米粒(LNP)是由磷脂组成的脂质纳米颗粒,将mRNA包载其中,可保护mRNA免于递送过程的酶降解和免疫系统的清除,促进其跨膜转运且在细胞质中释放mRNA用于翻译蛋白,中和抗体实现机体免疫。
以LNP为载体的递送技术极大地提高了mRNA在各类疾病领域应用的可能性,而作为小核酸递送首 个获得成功的平台,LNP(脂质纳米颗粒)是非病毒核酸递送的核心技术,历经了从实验工具到临床重磅药物平台的四代演变:
萌芽期(1980s):Lipoplex的首次发现
1987年,Felgner团队合成DOTMA阳离子脂质,首次实现非病毒方式将DNA递送入哺乳动物细胞,开创脂质递送先河。但阳离子脂质在生理pH下持续带正电,易激活补体、引发免疫毒性与快速清除,无法用于全身给药。
突破期(1990s—2010s):LNP递送技术的初步成型
20世纪90年代,加拿大温哥华生化学家PieterCullis及其团队采用“可电离阳离子脂质(IonizableCationic Lipid)”来产生脂质的不对称,成功将小片段DNA包载到脂质囊泡中(尚无法确定是否为脂质体),2005年后,Cullis团队合成数百种可电离脂质,将肝脏siRNA递送效率提升3个数量级,奠定LNP工业化基础。
临床验证期(2018):首 款LNP核酸药物上市
Alnylam的Onpattro(patisiran)成功获FDA批准上市,成为全球首 个利用LNP递送技术的小核酸药物,用于治疗遗传性转甲状腺素蛋白淀粉样变性,自此,LNP可安全、高效将核酸递送至肝脏靶细胞的作用得到有效证明,LNP递送技术也正式完成了从实验室到临床的关键跨越。

图片来源:MCE抑制剂
爆发期(2020至今):LNP技术的全球普及
彼时,辉瑞与BioNTech的BNT162b2、Moderna的mRNA-1273等多款使用LNP递送技术的mRNA疫苗获批,验证了LNP的大规模生产、高效递送与安全性,成为核酸药物/疫苗的黄金递送平台,将该技术正式推向世界顶端。
结构上,LNP通常由四种核心脂质成分构成,即可电离阳离子脂质、辅助脂质(如DSPC)、胆固醇和聚乙二醇化脂质,四者协同实现递送闭环。具备抵御核酸酶、精准靶向、低免疫原性、高安全性、灵活可编程、规模化生产等多项核心优势。

图片来源:药物递送
整体来看,LNP递送技术历经40年演进,以可电离脂质为核心、四组分协同,解决了核酸易降解、难入胞、毒性高的三大难题,从罕见病siRNA到新冠mRNA疫苗,已成为核酸药物与基因治疗的核心支撑平台,未来将在肿瘤、遗传病、传染病等领域持续突破,推动生物医药进入“核酸治疗新纪元”。
第二代递送系统:GalNAc递送平台
正如前文所讲,LNP作为第一代小核酸递送系统存在“静脉输注与潜在免疫原性”的局限性,而为了克服这两大局限性,研究人员开发了GalNAc偶联技术。
该技术是将三价的GalNAc配体通过化学连接子直接偶联到经过化学修饰的siRNA分子上,并利用其多种独特优势实现三大特异性:
靶点特异性:由于去唾液酸糖蛋白受体(ASGPR)仅高表达于肝实质细胞,而ASGPR与GalNAc又存在高度亲和力,因此可实现100%肝脏特异性富集,避免脱靶组织毒性。
多价高效结合:三价GalNAc簇与ASGPR多价结合,理论上可快速触发网格蛋白介导内吞,而在内体酸性环境下,GalNAc与受体解离,受体循环回细胞膜,持续摄取药物,大幅提升胞内药物浓度。
胞内长效沉默:当小核酸载体在内体缓慢释放,并进入胞质之后,可加载至RISC复合物,实现数月长效基因沉默(单次给药维持3–6个月),显著降低给药频率。
而针对GalNAc的技术发展,其也可分为三大发展阶段,早期因核酸骨架不稳定、单价GalNAc亲和力不足,体内沉默效率极低,难以成药。直至后来,核酸骨架全化学修饰,大幅提升了核酸酶稳定性、降低免疫原性;采用三价GalNAc簇,大幅提升单体亲和力,实现高效、特异性肝细胞摄取,且皮下注射即可起。
2019年Alnylam的Givosiran获批,成为历史上首 个获批采用GalNAc偶联技术的siRNA药物,而GalNAc技术也凭借其卓越的肝脏靶向效率、安全性和用药便利性,成为当前siRNA药物开发的主流和首选(2019年之后获批的siRNA药物均采用了该技术)。
第三代递送系统:百花齐放
从LNP递送技术助力小核酸药物首次在疾病领域得到应用,到GalNAc递送技术克服诸多局限性成为当下小核酸药物开发的主流,接连的成功让小核酸让肝脏递送越来越轻松。
但同时,这也为小核酸领域的发展带来了一个尴尬的现实,即目前所有商业化的小核酸产品几乎都为肝脏靶向品种,对于中枢神经系统(CNS)、肾脏、肺、心脏、脂肪组织等肝外器官,现有递送系统却面临巨大挑战。
而面对肝外靶向递送,其主要难点有三:
一者,肝外细胞表面缺乏类似ASGPR的高表达特异性受体。
二者,许多组织存在生理屏障(如血脑屏障、黏液层),导致目标组织吸收效率较低。
三者,肝外递送可能带来脱靶效应和免疫原性风险等安全性问题。
但随着小核酸领域的发展,越来越多资本与研发人员认识到,领域要想将肝内靶点上的成功继续复制到更多疾病之上,肝外靶向成为其不得不逾越的壕沟,而在此背景之下,以肝外递送、低免疫原性、多组织精准靶向为核心的第三代递送系统,全面突破前两代技术的局限,形成多技术路线并行的创新矩阵,成为2026年行业核心突破方向。
目前来看,第三代递送系统整体成员构建庞杂,且多处于研究与临床前期阶段,其中包含外泌体递送、AOC、C16脂质修饰等多种递送方式。
此外,脂质纳米颗粒(LNP)、外泌体、聚合物载体等新型递送系统不断迭代,进一步拓宽了小核酸的靶向组织范围,使其逐步突破肝脏局限,向肾脏、肌肉、中枢神经系统、肿瘤组织等延伸。
① 外泌体递送
所谓外泌体,即细胞分泌的直径为30-150nm的细胞外囊泡,天然具有生物相容性、低免疫原性和跨生物屏障的能力,使其成为理想的核酸递送载体。
研究证据表明,外泌体是小核酸药物递送的良好载体。相较LNP、GalNAc等传统核素递送方式具有三大核心优势:
安全性更高:首先,外泌体通常由宿主细胞内源性产生,免疫原性极低;其次,无病毒整合参与,无明显毒副作用,适合长期用药。
肝外靶向性:外泌体能穿透血脑屏障、肿瘤屏障,直达大脑、肺部、肌肉,且可工程化修饰,靶向脑/肺/心脏/肿瘤,告别“只盯肝脏”。
效率更高:膜融合释放,避免溶酶体截留,工程化改造后,载量提升3个数量级,靶向大幅提升。
而对于其递送小核酸的完整机制,其也大致可分为装载、运输、摄取、释放与成效五大步骤。

图片来源:2022先进生物药峰会
当然,外泌体作为新型药物的递送载体引起了行业的关注,其可以用来递送核酸、蛋白质和小分子药物等。但小核酸+外泌体的优势也结合,也使其成为被众多投资者列为优势资产,用于治疗,心血管病、帕金森、阿尔茨海默病,以及其他神经退行性疾病等。
其中,中国在小核酸外泌体递送领域的力量不可小觑,恩泽康泰、艾码生物、德琪医药、思珞赛等多家Biotech药企的技术已处于世界头部程度。
恩泽康泰:成立于2017年,一直致力于外泌体的技术转化。通过多年的技术研究,已通过工程化改造外泌体,可有效提升其荷载量,提高核酸的丰度,同时标记并不影响核酸的活性。
恩泽康泰在外泌体小核酸递送领域,以Echosome®工程化外泌体平台为核心,聚焦高效装载、非肝靶向、跨屏障递送、规模化CMC四大方向,形成从底层技术、管线布局到产业化闭环的完整布局,核心优势集中在新型支架蛋白PLXNA1、内源/外源双装载、非肝靶向突破、GMP量产与全球专利四大壁垒。

图片来源:恩泽康泰(Echosome®工程化外泌体平台)
管线方面,恩泽康泰主攻肿瘤(siRNA靶向癌基因/免疫检查点)、神经退行性疾病(跨血脑屏障小核酸)、罕见病、肝病外的代谢/炎症疾病,核心解决LNP/脂质体肝靶向局限、免疫原性、血脑屏障穿透差三大行业痛点,推进非肝靶向、跨屏障小核酸外泌体药物研发,目前在研项目尚处于临床前验证阶段。
艾码生物:区别于上述体外工程化外泌体的形式,其以原创IVSA™体内自组装外泌体递送平台为核心,走体内生物反应器、内源合成+自组装、静脉跨血脑屏障的差异化路线,核心布局聚焦中枢神经(CNS),优势集中在无体外生产、零免疫原性、突破肝外/血脑屏障、临床验证领先四大壁垒,是全球第三代体内自组装外泌体小核酸递送的领跑者。

图片来源:艾玛生物(原创IVSA™递送平台)
目前,其平台下首 款siRNA-mHTT管线ER2001靶向突变亨廷顿基因mHTT,外泌体表面修饰RVG肽,已处于临床Ⅱ期阶段,并获得FDA孤儿药资格,是严格意义上全球首 个静脉给药、体内自组装外泌体递送至中枢的siRNA药物,IIT显示安全性良好、运动/认知评分改善,临床验证领先行业。
一项ER2001关于治疗亨廷顿病的IIT研究已获得的数据显示,ER2001产品的安全性和耐受性良好,10例接受治疗的患者在总体临床量表评分改善明确,特别是在总运动评分、精神状态和认知功能综合改善方面,全部患者的疾病进展在临床研究期间均有所控制或改善。
科恩里斯生物:成立于2023年,背靠先声药业原转化医学与创新药物国家重点实验室外泌体载药平台,以SubExo™MSC外泌体亚群细分平台+细胞内高效装载技术为双核心,聚焦中枢神经(CNS)+炎症性疾病小核酸递送,核心优势集中在亚群功能精准、载量行业领先、跨屏障递送、制剂适配广、合规先发五大维度,是国内少数实现“亚群分离+小核酸装载+临床验证”闭环的外泌体平台公司。

图片来源:科恩里斯生物(外泌体-小核酸管线)
管线方面,其主要聚焦于CNS+炎症的适应症领域,目前已有多款外泌体小核酸疗法处于临床前阶段,例如PSK-05靶向炎症关键通路,已完成Ⅱ期临床,验证安全性与初步疗效,是国内首 个进入临床探索的外泌体小核酸炎症管线。
② AOC
当然,除了外泌体小核酸递送系统之外,小核酸抗体偶联药物(AOC)利用抗体将治疗性寡核苷酸递送至特定细胞或组织,一定程度上也成为小核酸实现肝外靶向的另一关键技术。
对于AOC而言,其正是将抗体的组织特异性优势,与小核酸的靶点特异性优势相结合,可一定程度上用于解决目前小核酸药物仅能通过LNP、GalNAc递送系统靶向肝脏的问题。
目前全球在研AOC管线多处于临床前阶段,管线迈入临床的公司仅有Avidity Biosciences、Dyne Therapeutics、Tallac Therapeutics、Denali Therapeutics等少数几家。

其中,AOC 1001、AOC 1020与DYNE-101是全球唯一进入临床Ⅲ期的AOC管线,不出意外全球首 款获批上市的AOC产品将在三者中产生。
而AOC 1001作为最早进入临床Ⅲ期的管线,是AvidityAOC平台所生产,由一款靶向1型转铁蛋白受体(TfR1)的单克隆抗体和一种靶向DMPK mRNA的siRNA偶联而成,旨在降低强直性肌营养不良症1型(DM1)患者成纤维细胞中异常DMPK mRNA水平,从根本上解决DM1。
临床前研究数据显示,AOC 1001能够成功将siRNA递送到肌肉细胞中,导致DMPK mRNA在多种肌肉(包括骨骼肌、心肌和平滑肌)产生持久的剂量依赖性降低。2024年5月8日,Avidity Biosciences宣布AOC 1001被FDA授予突破疗法认证,用于治疗DM1。
当然,除外泌体与AOC偶联两大递送方式之外,在小核酸第三代递送系统中还有诸多如聚合物、缀合技术、TRiM、C16修饰与病毒载体等各具特殊优势的递送方式也在迅速发展。
结 语
纵观小核酸疗法的发展历程,递送系统的迭代升级始终是驱动行业突破的核心引擎。
从解决“可递送”难题的第一代LNP平台,到实现肝脏靶向精准递送、优化用药体验的第二代GalNAc偶联技术,再到如今以肝外靶向、跨屏障递送为核心的第三代递送系统,每一次技术革新都在破解行业痛点、拓宽小核酸疗法的应用边界。
LNP与GalNAc平台的成熟,推动小核酸药物实现规模化商业化,将治疗范围聚焦于肝脏相关疾病,为后续技术探索奠定了坚实基础;而2026年作为行业技术迭代的关键节点,以体外工程化外泌体、体内自组装外泌体、AOC偶联技术为代表的第三代递送系统,正打破肝脏靶向的局限,在中枢神经、肿瘤、炎症性疾病等肝外领域实现突破性进展,中国Biotech企业也在该领域展现出强劲的创新实力,多个平台技术跻身全球前列。
未来,随着各类递送技术的临床转化加速,以及多技术路线的融合创新,小核酸递送系统将朝着更高效、更安全、更精准、更广泛的方向发展,彻底破解“卡脖子”难题,推动小核酸疗法从“肝脏专属”走向“全域覆盖”,解锁更多“不可成药”靶点的治疗潜力,助力这场制药革命惠及更多患者,重塑全球生物医药产业的发展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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