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活体生物药:从“概念”到“药物”的跃迁
2026年6月,知易生物递表港交所,曾经的明星项目,如今正在努力成为港股活体药物第一股。伴随知易生物的招股说明书公开,活体生物药LBP再次被业内关注起来。
小分子药物、抗体药已经为人熟知,多肽、ADC、CGT和小核酸、核药等modality都成为主流的治疗方式,除此之外,活体生物药(Live Biotherapeutic Products, LBP)的临床价值和潜力正在被逐渐释放 。
什么是活体生物药?美国FDA将其明确定义为:含有活生物体(如细菌)、用于预防或治疗人类疾病或病症的生物制品,且不是疫苗。经过严格筛选和验证的活菌,像“药”一样标准化地开发出来——明确适应症、经过系统菌株安全性评估、药效学验证、CMC(化学、制造和控制)研究以及多期临床试验。相较于小核酸、抗体、CGT等注射给药的modality,LBP的优势在于可以像传统小分子药物那样口服给药或者直肠给药,并且对于一些容易复发的胃肠道疾病有不错的治疗效果,可以大大提升患者的生活质量。

资料来源:知易生物招股说明书
活体药物和大众熟知的益生菌完全属于两个不同的赛道。益生菌属于食品或膳食补充剂,无需严格的临床验证;而LBP是处方药物,按新药标准开发,有明确的适应症和完整的临床证据链。行业内普遍将LBP分为两代:第一代菌群药物缺乏标准化研发流程,监管体系不完善,疗效与安全性无法保障;第二代LBP严格遵循现代药物研发规范,拥有明确适应症,经过完整CMC工艺研究、药理毒理试验以及多期临床验证,是真正合规的处方新药。
从全球获批情况来看,活体生物药赛道已经跨过了“从0到1”的门槛。2022年,澳大利亚BiomeBank的BIOMICTRA获批,成为全球首个获批的活菌药物。随后,美国FDA相继批准了Ferring Pharmaceuticals的REBYOTA(2022年11月)和Seres Therapeutics的VOWST(2023年4月),用于预防复发性艰难梭菌感染(CDI)。根据知易生物的招股说明书,全球共有四款获批的第二代LBP产品及九款处于后期阶段(III期及以上)的第二代LBP候选产品。

资料来源:知易生物招股说明书
在中国,虽然目前尚无严格意义上的第二代LBP获批上市,但已有16款处于临床阶段的第二代LBP候选产品,SK08是进展最快的口服候选产品,正在III期临床试验中用于治疗IBS。2026年3月,复星医药控股子公司菌济健康的LBP-ShC4获得国家药监局临床试验批准,拟用于治疗雄激素脱发——此前该产品已于2025年5月获得美国FDA批准临床,全球尚无同类产品上市。

资料来源:知易生物招股说明书
相较于CGT,LBP的生产成本整体可控,不会出现像CAR-T那样120万一针的天价疗法;针对的适应症也是以胃肠道、感染、精神领域为主,更不会出现像信念生物那样药品上市后寻找不到愿意付费使用的患者尴尬境地。
活体生物药的CMC工艺颇具挑战性,但正因如此,它的壁垒极高。与传统药物不同,LBP的生产涉及活菌的高密度发酵、冻干制粉、制剂稳定化等复杂环节。知易生物已建成符合GMP标准的中试工厂,配备两条5000升发酵罐菌粉生产线及两条粉末制剂生产线。LBP的生产工艺需要攻克三大核心技术难题:高密度发酵技术——发酵密度可达1010 CFU/mL,从源头保障核心原料药质量;常温稳态制剂技术——攻克活菌药物常温保存的行业难题,减少对冷链运输的依赖;定制化培养基开发策略——采用植物源组分及化学限定型培养基体系,从源头规避外源因子污染风险。这些技术壁垒构成LBP的核心护城河,也正因这些挑战被逐步攻克,LBP的商业化成本正在变得可控。
在临床治疗上,活体生物药展现出效果好、副作用低的独特优势。以知易生物的核心产品SK08为例,其II期临床试验显示,SK08高剂量组在IBS-D公认的主要疗效终点上呈现数值上的改善,且长期用药改善情况持续,同时展现了非常好的安全性。治疗期间,SK08高剂量组与安慰剂组的不良事件总体发生率无统计学显著差异,所有药物相关不良事件严重程度均为1级或2级。相比传统药物的系统性副作用,LBP通过调节肠道菌群这一“内源性”机制发挥作用,不良反应发生率显著更低。
二、IBD领域的“咖啡伴侣”:不是抢市场,而是做大市场
炎症性肠病(IBD)包括溃疡性结肠炎(UC)和克罗恩病(CD),全球患者人数已超过680万,且在中国等新兴工业化国家发病率持续攀升。2025年,全球IBD药物市场规模约234亿至241亿美元,预计到2032年至2033年将达到339亿至425亿美元。中国IBD药物市场2025年已达约438亿元人民币,这是一个庞大且仍在增长的市场。
目前IBD的主流治疗手段包括传统药物(氨基水杨酸类、糖皮质激素)、生物制剂(TNF-α抑制剂、IL-23抑制剂、整合素抑制剂)以及口服小分子药物(JAK抑制剂、S1P受体调节剂)。但这些疗法都存在各自的局限:TNF-α和JAK抑制剂有FDA黑框警告,IL-23抑制剂疗效虽好但仍有相当比例的患者无应答,且上市药物能实现的最好临床维持缓解效果(约1年)仅为40%左右,存在应答率低、初始无应答患者20%-40%、1年继发性失应答可达20%-50%、治疗耐受性问题。

资料来源:医药魔方
而活体生物药,走的是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以IBD领域最前沿的LBP管线为例:MRM Health的MH002是一种经合理设计的活体微生物群落制剂,包含六种特征明确的共生菌株,通过协同作用靶向IBD的疾病特异性机制。其IIa期临床试验(16名轻中度UC患者)显示,经过8周治疗,药物展现出优异的安全性和令人鼓舞的疗效,具体表现为黏膜修复和抗炎效果显现、肠道微生物组恢复以及临床症状缓解,试验期间未观测到任何安全信号或不良反应。基于此积极数据,2026年1月,MH002获得FDA批准启动针对轻中度UC的2b期临床试验(计划入组240名患者),患者入组预计2026年年中启动,主要终点为第8周的临床缓解率。
Vedanta Biosciences的VE202是一款由16种非致病性、非产毒梭菌菌株组成的LBP,这些菌株与健康人微生物组相关,可促进结肠调节性T细胞并产生免疫调节代谢物。2026年DDW公布的VE202二期数据显示,治疗组不良事件发生率(36.8%)甚至低于安慰剂组(47.4%),且几乎所有不良事件均为轻度或中度,展现了令人瞩目的安全性特征。
但活体生物药最大的价值,或许不在于“替代”谁,而在于“协同”谁。 这就是“咖啡伴侣”逻辑——它不是来抢现有疗法的存量市场,而是和现有药物一起去创造增量市场。
IBD的病理机制复杂,涉及肠道屏障受损、菌群失调、免疫紊乱等多条通路。现有的生物制剂和小分子药物主要靶向某一条炎症通路,而活体生物药通过修复肠道屏障、恢复菌群稳态、调节局部免疫来发挥作用,机制完全不同。两者联用,有可能实现“1+1>2”的效果。
从商业角度看,LBP与现有IBD药物的关系更像是“互补”而非“替代”。无论是TNF-α抑制剂、IL-23抑制剂还是JAK抑制剂,都面临着相当比例的患者无应答或继发性失应答的问题。LBP通过修复肠道屏障和调节免疫稳态,有可能帮助这部分患者重新获得对标准治疗的反应。同时,LBP的口服给药方式和良好的安全性,使其适合作为长期维持治疗的选择,填补现有疗法在长期管理方面的空白。
这正是“咖啡伴侣”的精髓——LBP不是要取代咖啡(现有疗法),而是让咖啡变得更好喝(增强疗效),让更多人愿意喝咖啡(扩大治疗人群)。这意味着LBP的市场空间不是从现有疗法中“抢”出来的,而是通过提高疗效、扩大获益人群“创造”出来的。
三、未来可期:对标小核酸,潜力疗法在路上
活体生物药的发展轨迹,让人想起另一个正在爆发的赛道——小核酸药物。
2025年,全球已上市小核酸药物总销售额达到71.22亿美元,同比增长近40%,三款产品跻身“重磅炸弹”行列。小核酸药物从早期的罕见病适应症,逐步扩展到肥胖、心血管、代谢疾病、自免、肿瘤等大适应症。这条路,活体生物药同样可以走——从艰难梭菌感染(已获批)起步,向IBD、IBS、代谢疾病、肿瘤等领域延伸。
LBP的适应症拓展空间极为广阔。癌症、炎症性肠病、皮肤疾病(主要为特应性皮炎)、代谢疾病(主要为肥胖/糖尿病)、中枢神经系统疾病等都可以成为LBP的主攻方向。随着对“肠-脑轴”、“肠-肝轴”、“肠-皮肤轴”等机制的深入理解,LBP的临床应用范围有望进一步拓展至神经精神疾病、代谢综合征、肿瘤免疫等多个领域。尤其是现代人压力大,IBS(肠易激综合征)的患者人数大大增加,这个为LBP的广阔市场前景奠定基础。

资料来源:知易生物招股说明书
一个尤其值得关注的趋势是——现代人正受到微塑料的严重威胁。
2025年欧洲胃肠病学周(UEG Week)发布的首批人体样本研究证实:微塑料会改变人类肠道微生物群,其中一些变化类似于与抑郁症和结直肠癌相关的模式。多项研究进一步表明,微塑料暴露与肠道菌群多样性降低、炎症性肠病加重密切相关。微塑料污染正在成为全球性的健康隐患,而胃肠道正是其首要攻击目标。
2024年发表于《自然》子刊的研究进一步揭示,微塑料暴露可导致肠道屏障功能受损、促炎细胞因子升高、肠道菌群组成和多样性发生显著变化。这些变化与IBD、代谢疾病、甚至神经精神疾病的发病风险增加存在关联。活体生物药通过补充特定的功能性菌株、修复受损的肠道屏障、恢复菌群稳态,有望成为应对微塑料相关肠道损伤的有效手段。这不仅是治疗,更是一种“生物修复”——用活的微生物去修复被塑料颗粒破坏的微生态平衡。
从全球已获批的CDI治疗,到正在推进III期临床的IBD/IBS适应症,再到未来可能拓展的代谢疾病、肿瘤免疫、神经退行性疾病等领域,活体生物药的想象空间足够广阔。它既不是小分子,也不是大分子,更不是细胞治疗——它是一种全新的药物形态,代表着一个全新的治疗范式。
活体药物,潜力疗法,未来可期。这条赛道才刚刚起步,但它的终点,可能远超我们今天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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