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 年,诱导多能干细胞(iPSC)技术迎来诞生二十周年。这一年春天,日本厚生劳动省投下两枚重磅炸弹——全球首批两款 iPSC 再生医学产品附条件获批上市,让这场持续了二十年的细胞再生之梦,第一次照进了商业化的现实。此前两个月,发表于 Neurological Sciences 期刊的一篇由 Mohammed Ahmed Mustafa 等学者撰写的综述《Investigating the efficacy, methods, and challenges of induced pluripotent stem cells (iPSC) therapy in Parkinson's disease》,系统回顾了 iPSC 在帕金森病(PD)治疗领域的最新进展与核心挑战。

当学术界的系统评估与产业界的里程碑事件交汇,我们得以更理性地审视这一疗法在神经退行性疾病中的真实坐标。
一、帕金森病:流行病学与病理图景
帕金森病(PD)是仅次于阿尔茨海默病的第二大神经退行性疾病。全球范围内,其标准化年发病率约为每 10 万人中 8 至 18 例。随着人口老龄化加速,PD 患者群体持续扩大,给公共卫生系统带来沉重负担。
PD 的病理核心具有双重特征:一是中脑黑质致密部(SNpc)多巴胺能神经元的进行性退化,导致投射至壳核和尾状核的多巴胺递质显著减少,进而引发静息性震颤、运动迟缓、肌强直和步态异常等典型运动症状;二是神经元内 α-突触核蛋白异常聚集形成路易小体,这一蛋白病理性改变被认为是疾病发生的关键驱动因素。此外,患者还饱受嗅觉障碍、精神行为异常和睡眠紊乱等非运动症状的困扰,生活质量严重受损。
迄今为止,PD 的发病机制尚未完全阐明,但已知涉及遗传易感性、环境毒素暴露、自噬功能受损、神经炎症及年龄相关退行性变等多因素交互作用。尽管药物和深部脑刺激等外科干预不断进步,这些策略均无法延缓或逆转神经元丢失的根本病理进程——这为细胞替代治疗提供了明确的临床需求缺口。
二、治疗手段演进:
从药物到细胞替代
Mustafa 等人在综述中系统梳理了 PD 治疗手段的演变脉络。现阶段主流治疗仍以左旋多巴等多巴胺前体药物为核心,辅以多巴胺受体激动剂及深部脑刺激等物理干预。

然而,这些方案存在显著局限:药物长期使用易诱发运动波动、异动症,随病程进展药效逐步衰减;外科干预则仅改善部分症状且适应症严苛。两者均无法阻止神经元的持续退行性变。
在此背景下,细胞移植治疗被寄予厚望。
理论上,若能向受损脑区植入功能性多巴胺能神经元并实现突触整合,则有望重建原位神经环路,从根源上修复神经功能。这一理念可追溯至上世纪 80 年代末期的人胎儿腹侧中脑组织移植临床试验。部分接受移植的患者在术后数年甚至二十年内观察到细胞存活和多巴胺能活性,但也暴露出突出问题:每例患者需 4 至 10 个胚胎,来源稀缺且伦理争议巨大;细胞活力难以标准化;部分患者出现移植诱发的运动障碍。这些经验为后续干细胞疗法的研发提供了宝贵的临床前警示。
三、PD 细胞疗法的
不同干细胞来源:iPSC 优势凸显
干细胞来源的选择直接决定细胞疗法的可行性与安全性。综述详细对比了三种主要路径:
人胚胎干细胞(hESCs)。分化潜能全面,但涉及破坏胚胎的伦理争议;且免疫排斥风险高,需长期联合强效免疫抑制剂。2017 年中国启动的 hESC 治疗 PD 临床试验至今仍缺乏充分数据支持其确切疗效。
胎儿腹侧中脑组织。虽在部分移植病例中观察到长达 20 年的细胞存活,但来源稀缺、伦理争议、批次一致性差及移植物存活率低下等问题,使其难以成为全国性治疗方案的可行选项。
诱导多能干细胞(iPSCs)。2006 年,Yamanaka 团队通过导入四种转录因子,将体细胞重编程为具备胚胎干细胞特性的多能细胞,开辟了全新路径。iPSC 技术的核心优势体现在:
伦理可接受性:无需破坏胚胎,绕过了 hESC 的根本伦理障碍。
免疫兼容性:可制备患者自体 iPSC(自体移植),或通过 HLA 配型建立「通用供者」细胞库。日本学者预测,利用 50 株 HLA 纯合供者 iPSC 系匹配三个 HLA 位点,即可覆盖约 73% 的日本人口。非人灵长类模型研究进一步表明,HLA 匹配可显著增强移植物存活并减轻免疫应答。
来源广泛且微创:目前可从皮肤成纤维细胞、外周血(甚至指尖 10 µl 末梢血)、毛囊角质形成细胞等多种组织重编程。
基因编辑可塑性:可通过 CRISPR 等技术敲除 HLA 分子构建「通用型」细胞,以规避主要免疫排斥通路。
在制备多巴胺能神经元(DAns)的分化策略方面,综述指出当前主流方法有两类:神经干/祖细胞途径与底板细胞方案。后者利用胚胎发育中底板作为信号中心的特点,经双 SMAD 抑制诱导分化,可高效产生中脑腹侧多巴胺能神经元。这些 iPSC 源性 DAns 不仅具备多巴胺释放与再摄取功能,还形成功能性突触连接。
iPSC 移植存在 3 种移植策略:自体移植、HLA 配型异体移植、基因编辑「通用型 iPSC」。
自体移植:使用患者自身细胞,理论上排斥最小,但制备周期长、成本极高,患者体细胞本身携带帕金森病相关基因突变,存在隐患;
HLA 配型异体移植:建立 HLA 纯合 iPSC 细胞库,目前已经上市的 Amchepry 就属于该路径,是现阶段产业化主流;
基因编辑通用型 iPSC:敲除 HLA 分子,规避主要免疫排斥,但仍需要应对 NK 细胞杀伤与次要抗原的免疫反应,尚处于临床前与早期临床阶段。
值得一提的是,源自 PD 患者成纤维细胞的 iPSC 分化出的 DAns 可在体外复现疾病表型——包括线粒体活性氧累积、胞质α-突触核蛋白增多、线粒体 DNA 损伤、神经突缩短及自噬受损——为疾病机制研究和药物筛选提供了宝贵的人源化平台。
产业化里程碑:从非人灵长类到临床试验再到商业化
在非人灵长类 PD 模型中,人 iPSC 源性 DAns 移植后长达两年的随访显示:移植物分化为成熟中脑多巴胺能神经元,实现解剖整合并显著改善运动功能,且未见肿瘤形成。
2018 年 8 月,京都大学高桥淳团队启动了全球首项 iPSC 源性 DAns 移植治疗 PD 的人体临床试验。该研究采用第三方 HLA 配型供者细胞,7 名 50 至 69 岁的 PD 患者接受了双侧纹状体移植,低剂量组每侧注射 210 万至 260 万个细胞,高剂量组每侧注射 530 万至 550 万个细胞。移植后辅以他克莫司单药免疫抑制治疗 15 个月。两年观察期内未观察到严重不良事件或肿瘤形成。6 名可评估患者中,4 名运动症状获得改善,平均 UPDRS III 评分(关期)下降 9.5 分,其中 3 名改善幅度超过 30%。
2026 年 3 月,日本厚生劳动省正式附条件批准了住友制药与京都大学合作开发的 Amchepry(帕金森病适应症)以及 Cuorips 开发的 ReHeart(重度心力衰竭适应症)。此外,全球范围内多条 iPSC 治疗 PD 的临床管线也在同步推进。Aspen Neuroscience 的自体 iPSC 源性多巴胺神经元前体细胞疗法(ANPD001)已完成 Phase I/IIa 试验并达到主要终点,计划于 2026 年下半年启动 Phase III 关键性试验。
四、挑战:理性看待「修复性疗法」
尽管前景广阔,Mustafa 等学者明确指出 iPSC 治疗 PD 仍面临多重障碍:
第一,分化工艺挑战。体外制备功能性多巴胺能神经元主要有 NSPC 神经祖细胞路径、底板细胞方案,底板方案分化成熟中脑多巴胺能神经元效率更高,但工艺复杂,要严格剔除未完全分化细胞,防范肿瘤风险。来自帕金森病患者的 iPSC 分化神经元,体外即可复现线粒体活性氧升高、α-突触核蛋白聚集、自噬受损等病理表型,对细胞质量控制提出严苛要求。
第二,免疫问题。既往认为大脑属于免疫豁免器官的认知已经被修正,即便 HLA 配型移植,临床依旧需要短期使用免疫抑制剂,如何进一步降低免疫反应是关键。
第三,模型与人体差异。iPSC 体外细胞模型可以复现部分病理,但脱离体内复杂细胞微环境,难以完全复刻帕金森病患者完整病理生理状态。
第四,生产、质控与成本。重编程、分化、细胞冻存、立体定向手术移植整套链条工艺复杂,早期治疗成本极高,日本上市产品 Amchepry 药价约 5530 万日元(折合人民币约 238 万元),普惠化仍有很长距离。
围绕此次日本附条件批准,科学界也提出了审慎的质疑。批评的核心并非技术本身,而是数据规模与监管逻辑之间的张力:两项试验合计仅 15 例患者,远不足以评估低频但严重的不良事件发生率;iPSC 源性细胞的致瘤风险需要数年乃至十年以上的随访才能充分评估;长期免疫抑制方案尚不明确;附条件批准制度本身的边界也有待检验。
总结与展望
从 2006 年实验室中首 个体细胞重编程的成果,到 2026 年首批商业化产品的面世,iPSC 技术在二十年中完成了从概念验证到产业落地的闭环。在帕金森病这一经典神经退行性疾病领域,iPSC 既提供了揭示疾病机制的人源化模型,也开辟了按病理机制重建神经环路的修复策略。
放眼全球,除日本外,中美欧多家企业与科研机构也在推进 iPSC 衍生多巴胺能神经元的临床研究。我们需要保持审慎乐观,iPSC 细胞疗法为帕金森病对因治疗打开全新窗口,但距离大规模普惠临床应用,仍需要基础科研、工艺开发、临床转化、监管政策多方协同推进。未来随着技术迭代,有望为大量药物疗效不佳的中晚期帕金森病患者带来新的治疗选择。
参考资料: 1.https://link.springer.com/article/10.1007/s10072-025-08719-1 2.其他网络公开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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