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0月22日,美国财政部在联邦公报上挂出一份163页的拟议规则制定通知(NPRM),把生物技术正式塞进了"对外投资安全计划"(OISP)的射程。意见征集期开放至12月7日,最终文本还会改,但方向已经清楚:美国人士投向中国等"受关注国家"的生物医药类股权投资、合资和绿地投资,将面临禁止或强制通报。
这不是国会现场扩法。COINS Act去年12月随国防授权法案成法时,法定技术清单只有五类——半导体、人工智能、量子信息、高性能计算、高超音速。生物技术不在其中。财政部动用了法案的授权条款:经与国会协商,可新增"能提升受关注国家军事、情报、监视或网络能力"的技术类别。说白了,行政部门自己把第六类加上了。
01 被禁的到底是什么
拟议规则把"药物化合物"直接划入了"禁止技术"(prohibited technology),而非门槛更低的"通报"类。覆盖范围拉得很满:小分子药物、聚合物、疫苗、单克隆抗体及其他重组治疗蛋白、细胞与基因治疗、血液成分、过敏原制品、药物递送系统,以及生物制造设备、基因测序、实验自动化机器人和相关软件。
政策理由写在条文里:生物武器扩散、脑机接口、供应链安全。
交易类型上,规则瞄准的是股权和资本结构,不是产品买卖。被覆盖的交易包括:收购股权、提供可转换为股权或附带特定权利的债权融资、绿地投资、设立合资企业、以及特定LP出资。传统的纯license-out——付首付款、里程碑、销售提成拿海外权益——不在覆盖交易定义之内。
这个细节至关重要。据IQVIA统计,2025年大药企in-license的资产中,40%来自中国licensor,2024年这个数字还不到30%。如果纯license交易被一刀切,过去两年中美生物医药BD交易的基本盘会直接坍塌。财政部显然意识到了这一点,规则文本里特意给了出口。
02 松了一口气,但没全松
行业第一反应是"谨慎乐观"。BIO(生物技术创新组织)CEO John Crowley在声明里说:"政府认定生物技术是战略技术产业没错,但我们不能靠限制走向成功。"MassBio的CEO Kendalle Burlin O'Connell更直接:国安风险必须精准定位,不能把美国赖以领先的创新生态一起端掉。
真正的灰色地带在于:很多交易不是纯license,而是license加股权。
典型案例是Pfizer去年与三生制药的合作——license了一个PD-1×VEGF双抗,同时投了1亿美元股权。这种"license+股权"结构在新规下属于被禁止的交易。再比如Pfizer与信达生物那笔105亿美元、12个资产的合作,双方共同开发四个项目、共担成本和盈亏。财政部对"合资企业"的定义刻意没做法律界定,只说"按通常英文含义理解,即双方出资、共担盈亏",还补充说"不需要成立新实体"。信达那笔合作算不算JV?目前是个悬案。
NewCo模式也悬。过去几年中国Biotech把早期资产剥到美国成立新公司、中方licensor保留股权的操作,在新规的反规避条款下可能被穿透审查。
好消息是:2025年12月18日COINS Act成法之前完成的交易,一概豁免。BMS与恒瑞那笔152亿美元、13个早期项目的license deal,因为是纯产品授权且结构干净,大概率不在打击范围内。
03 对中国Biotech意味着什么
短期看,license-out的主航道还在。中国Biotech最成熟的变现路径——把海外权益卖给MNC拿首付款和里程碑——没有被封死。这一点和一年前市场担心的"全面脱钩"有本质区别。
但中长期,美国VC对中国Biotech的股权投资会实质性收紧。以前美元基金投中国早期biotech是常规操作,以后每一笔都要过合规红线,尽调成本和法律风险都在上升。股东结构里有美元基金、或者计划未来NewCo出海的公司,现在就得开始想重组的事。
更微妙的是合资和共同开发。规则里"合资企业"的模糊定义,给未来的交易结构设计留下了大量灰色空间,也留下了大量不确定性。一家中国Biotech如果和MNC做共同开发、共担成本共享权益,到底算不算JV?财政部现在不回答,让企业自己判断——判断错了就是民事处罚和强制剥离。
美国财政部自己也在征求意见里留了口子:问公众"是否以及如何把药物化合物的范围缩小到前沿技术"。换句话说,连规则制定者都知道现在的覆盖范围太宽了,最终版本大概率会收窄。但收窄多少、怎么收窄,现在谁也说不准。
04 接下来该盯什么
第一,12月7日意见截止前,行业协会和大药企的游说力度。BIO、PhRMA、MassBio这些组织的立场已经公开偏保守,它们的意见会直接影响最终规则的宽窄。
第二,"合资企业"和"covered transaction"的精确定义。这两个概念的边界,决定了未来PD-1×VEGF双抗、双抗ADC这类热门资产的交易结构能怎么设计。
第三,执法先例。OISP今年10月7日已经开出了第一张民事罚单,说明执法不是纸面上的。新规一旦落地,第一批被罚的案例会成为行业参照系。
第四,中国方面的反制。同一天(10月23日),中国国家发改委发布了修订后的《企业境外投资管理办法》,12月1日生效。两边都在收自己的对外投资账本,跨境BD的合规成本只会越来越高。
从拜登时期的行政令到特朗普时期的法定化,再到这次主动扩围生物技术,美国对外投资管制的逻辑一直在变,但方向没有变:从"清单式管制"走向"主动找单"。对中国Biotech来说,license-out的门还开着,但门后面的路,正在被一条一条标上红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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