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0 月 19 日晚,翰森制药公告,旗下的上海翰森生物、常州恒邦药业和 Hansoh Bio,已经在 10 月 17 日与罗氏签了战略合作和许可协议。交易对价包括四部分,先付 4 亿美元首付款,满一周年再付 1.1 亿美元,后面还有潜在超过 150 亿美元的里程碑付款,再加分级特许权使用费。按名义口径算,总规模超过 155 亿美元。

图源:翰森制药官方公告
4 亿首付对 150 亿里程碑,1 比 37,看到这个比例,很多人的第一反应是 “罗氏在压价”。但压价的前提是双方在争一个已知资产的价钱,但这笔交易里,罗氏掏 4 亿美元的时候,绝大部分标的长什么样它根本不知道。两个是翰森自己的临床前项目,多个是罗氏提靶点、翰森从零开始做的。这 4 亿不是在买任何一个分子的现值,它买的是翰森这条 ADC 产线未来几年能持续吐出东西这件事本身。
一年前双方第一次合作,罗氏花 8000 万美元买的是 HS-20110,一个已经进了全球 I 期、在结直肠癌里看到信号的明确分子。一年后首付翻了五倍,买的东西反而更模糊了,这个变化本身比 155 亿那个总数有信息量得多。它说明在罗氏的账本上,翰森平台的 “产出速率” 已经成了一个可以单独开价的东西,而且开得比单个分子还贵。
靶点由罗氏提,这一点是明确的,主动权在买方手里。罗氏决定平台往哪个方向使劲,翰森负责把分子做出来、推到全球 Ia 期。如果只看这一层,翰森的位置跟一个高效率的 CRO 没有本质区别,只不过报酬结构是首付加里程碑而不是服务费。
但这笔合同里还有一条:翰森有权指定最多两个项目,参与中国以外地区的开发,作为回报,可以分享这两个项目在美国商业化的额外收益。这条安排被首付和总额的数字盖住了,但它才是这单交易在结构上跟恒瑞 - GSK 那种 “1+11” 真正拉开距离的地方。
恒瑞和 GSK 那笔,5 亿美元首付,GSK 在最多 11 个临床前项目完成 I 期后逐个行使全球选择权,选择权全部在 GSK 手里。恒瑞的角色是 “被挑选的分子供应方”,做得好,GSK 来选;做得不够好,GSK 不选。翰森这笔呢,靶点提名权确实给了罗氏,但翰森给自己留了一个反向的口子,如果某个早期项目的数据好到超出预期,翰森可以跳进来,用追加投入换美国市场的一截向上空间。它不需要为整条产线的失败买单,但保留了分享个别项目超额成功的通道。
个人的看法是,这条款的信号意义比首付多一亿少一亿大得多。它说明翰森在谈判桌上不是单纯在 “卖产能”,它在合同里嵌了一个自己的实物期权。平台型交易最怕的是什么?是卖方彻底沦为买方的外部研发部门,靶点你提,项目你选,做出来归你,做不出来我自己扛。翰森保留的那两个名额,就是在 “卖优先权” 和 “保留向上暴露” 之间划了一条线。这条线画住了,翰森跟罗氏的关系就比纯粹的 “供应商 — 采购方” 多了一层博弈的空间。
155 亿这个数,能指望的其实只有前面那一小截。首付 4 亿加一周年 1.1 亿,5.1 亿美元,时间确定,不可返还。这是这笔交易里唯一能当现金看的部分,剩下 150 亿里程碑,挂在从临床前到商业化的不同节点上。
按金额算,临床前阶段里程碑的兑现率约 55%,III 期降到 12%,商业化阶段只有 5% 左右。整体生命科学交易的 earnout 支付率,截至 2025 年中只有 9.5%,biopharma 单独算是 19%。把总额推到 150 亿以上的,恰恰是兑现率最低的那一段,商业化销售里程碑。早期临床节点的兑现概率相对高,但单笔金额跟后期那些天文数字不在一个量级。
所以,155 亿,把它当成一张挂在远处的价签,看看就行,别拿它去估值。真正有概率加权意义的,是临床前到 Ia 期那一段相对早期的里程碑。5.1 亿是安全垫,已经落袋。后面那一百多亿,能指望的首先是几个早期节点按时触发,而不是商业化那一段。
百利天恒跟 BMS 的节奏可以拿来当一个尺子,8 亿首付 2024 年 3 月到账,第一笔 2.5 亿里程碑在 2025 年 9 月因为一项全球 II/III 期注册临床达成节点才触发,第二笔 2.5 亿在 2026 年 9 月因为另一项全球 III 期达成节点才到账,累计 13 亿。注意时间跨度,首付到第一笔里程碑,隔了一年半。里程碑不是签约之后匀速到账的,它跟着临床节点一跳一跳地走,而且每一跳都有落空的可能。翰森这笔交易里,最值得盯的第一个事件不是 “150 亿什么时候来”,是罗氏在合同框架内实际激活了几个靶点,以及第一个 Ia 期数据什么时候出来。那才是 “平台产出速率” 从叙事变成可验证事实的第一块试金石。
罗氏为什么愿意接受这个结构,原因不在翰森身上,在罗氏自己的时间表上。
罗氏不是 ADC 赛道上的缺席者,Kadcyla 和 Polivy 让它在这个领域一直有位置。但问题出在时间上,Perjeta 的专利 2025 年到期,Kadcyla 的专利 2026 年到期,生物类似药的竞争窗口就在 2026 到 2027 年打开。罗氏自己在 2026 年 JPM 上给出的判断是,HER2 乳腺癌产品线销售额预计今年达到峰值 90 亿瑞士法郎,峰值意味着什么,不用多解释。
在这个节奏下,从零搭一条 ADC 平台、跑通靶点验证到临床前再到 Ia 期的效率曲线,周期以年计,而且成功率并不比外部平台更高。罗氏付 4 亿首付加 150 亿里程碑承诺,买的不是 “中国 ADC 便宜”,买的是绕过自建平台的时间。当老产品收入往下走的时间表是硬的,外部平台锁定就从可选项变成了必选项。2025 年初罗氏在三个月内先后跟信达生物、Araris、Oxford BioTherapeutics 达成 ADC 引进,2026 年又跟翰森签了第二次,罗氏今年在中国已经做了七笔合作。
所以这笔交易里罗氏的角色,与其说是一个从容的买方在挑选资产,不如说是一个在专利悬崖前面等不起的买家在买时间。这个判断如果成立,它对翰森是有利的,买方越急,卖方保留条款的空间就越大。翰森那两个海外参与名额能谈下来,跟罗氏的时间约束不是没有关系。
这笔交易真正要验证的东西,五年后才有答案。平台型 BD 喊了不止一年了,恒瑞 - GSK、和铂 - 阿斯利康、翰森 - 罗氏,结构一个比一个复杂。和铂那笔是阿斯利康持续提名靶点、和铂负责开发,首付加近期付款 1.75 亿,里程碑上限 44 亿,靶点提名权在买方,和铂赚的是执行费用和选择权费。翰森这笔在同样的方向上多走了一步,把两个项目的海外参与权捏在了自己手里。
但多走这一步能不能变成可持续的东西,不取决于签约当天的新闻稿。取决于三件事:罗氏实际激活靶点的频率,第一个 Ia 期数据出来的时候好不好看,以及第一笔后续里程碑什么时候真正到账。这三个节点一个一个兑现,翰森的平台信用就会被强化,下一笔平台型交易的首付水位可能继续往上推。激活频率低,Ia 期数据平庸,“包产能” 这个故事退潮的速度会比涨潮快得多。
中国创新药 BD 的首付水位整体在涨,2026 年一季度首付款总额同比增长 267%,单笔平均 0.67 亿美元,比 2025 年全年高了 53%。但 2025 年 157 起海外 BD 里,I 期及之前阶段的项目占了 65%,退货率 40%。首付涨了不等于里程碑好拿,早期项目扎堆意味着后面那些挂在远处的钱更悬。
所以,我的个人观点,翰森这笔交易的价值,不在它把国产 ADC 出海的名义总额推到了 155 亿,而在它试了一条中间路,不把全部价值一次性让渡给首付,也不扛全球商业化的全部风险,用合同条款给自己留了两个向上暴露的口子。这条路走不走得通,看五年。五年之内,罗氏激活的靶点数、第一个 Ia 期数据、第一笔里程碑到账时间,这三件事会把答案一点一点交出来。在那之前,155 亿只是一个价签,不是一笔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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