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引言
2021年,德国埃尔朗根的一个医疗团队报告了一个令人惊叹的案例:一名年仅20岁的女性,因患有严重的系统性红斑狼疮,在接受了一次靶向CD19蛋白的嵌合抗原受体(CAR)T细胞输注后,进入了无需用药的疾病缓解状态。这位名叫Thu-Thao的年轻女性曾是出色的舞者和体操运动员,但16岁时被剧烈的关节疼痛、呼吸急促和器官衰竭所击倒,在德国已无获批的治疗方案可用,她甚至觉得自己“随时可能死去”。然而,一次输注后,她的生活被彻底改写。
这一案例已发展成为一小批但引人注目的数据,其影响范围已超越狼疮,延伸至包括重症肌无力等神经免疫疾病在内的其他自身免疫性疾病领域。该领域正稳步进入积极的临床开发阶段,已有超过100项试验正在进行中,其中大部分处于1期和2期。
自身免疫疾病与CAR-T的跨界契机
B细胞在许多自身免疫疾病的发病机制中发挥核心作用,通过自身抗体产生、促炎细胞因子分泌和向自身反应性T细胞提供共刺激信号的自身抗原呈递发挥作用。然而,有限的组织渗透性和组织B细胞的不完全清除迄今阻碍了持久缓解和治愈性结果。
肿瘤学经验确立了过继性细胞疗法可介导深度的系统性B细胞耗竭,从而为这些局限性提供了潜在解决方案。这引出了以下可能性——将CAR-T细胞疗法用于自身免疫疾病,可能实现以幼稚、非自身反应性B细胞重建免疫,有效诱导“B细胞免疫系统重置”,从而带来持久缓解甚至治愈。
越来越多的临床证据支持这一假设在多种B细胞驱动的自身免疫疾病中的有效性。在早期研究中,患有严重难治性疾病的患者在接受CAR-T细胞疗法后实现了长期无治疗缓解,疾病控制持续且症状持续改善或消退,为新型治疗范式提供了概念验证。
安全警钟:试验暂停与重新审视风险
今年8月下旬,诺华(Novartis)和百时美施贵宝(Bristol Myers Squibb)相继宣布暂停涉及CAR-T细胞疗法的自身免疫疾病临床试验,以评估其安全性。诺华在多个自身免疫试验中暂停了rapcabtagene autoleucel(rap-cel)的研究,此前多家新闻媒体报道了与免疫效应细胞相关噬血细胞综合征相关的死亡事件。百时美施贵宝则在一项2期试验中观察到免疫效应细胞相关神经毒性综合征(ICANS)的发生频率增加后,暂停了zolacabtagene autoleucel(zola-cel)研究的入组和治疗。
这些事件引发了关于在治疗慢性自身免疫性疾病而非危及生命的癌症时,部署CAR-T细胞疗法可接受的风险水平究竟有多大的新一轮讨论。诺华在一封发给《自然·医学》的电子邮件中确认,他们正在与独立的数据监测和指导委员会接洽,并与全球卫生当局分享信息。该公司发言人表示:“患者的安全和福祉对诺华至关重要,我们仍然致力于满足这些患者群体的需求。” 多个针对自身免疫疾病的rap-cel试验受到影响,但rap-cel的肿瘤学试验仍在进行中。
积极的数据:缓解的真实图景
在风险讨论之外,临床数据也在逐渐累积。继2021年Thu-Thao的成功案例之后,埃尔朗根团队开展了一项针对24名患有严重自身免疫性疾病(包括狼疮和系统性硬化症)成人的1/2期篮子试验。2026年的结果显示,单次输注Zorpo-cel(一种通过CD19靶向B细胞的CAR-T细胞)使22名参与者在至少24周内实现了无药物疾病控制。
试验人员密切关注着肿瘤学试验早期出现的那些严重不良事件——尤其是细胞因子释放综合征引起的全身炎症和ICANS引发的神经毒性。然而,在埃尔朗根试验中未观察到ICANS,也未观察到严重的细胞因子释放综合征。
埃尔朗根团队的研究结果并非孤立。2025年一项对16项研究共145名参与者的汇总分析发现,70%的狼疮患者达到了缓解。只有少数患者出现了严重不良事件——一例出现细胞因子释放综合征,两例出现ICANS。十一名患者(7.6%)出现严重感染,其中一例为致命的肺炎球菌脑膜炎。
2026年,一个欧洲病例系列研究提示儿科患者也可能从该疗法中获益。八名参与者接受了靶向CD19的CAR-T细胞输注,其中四名患有儿童期发病的狼疮,研究后中位16.5个月内,他们的疾病获得了临床意义上的显著改善或消退。研究中没有严重不良事件的报告。
Kyverna Therapeutics今年也报告了其实验性CD19靶向CAR-T细胞疗法mivocabtagene autoleucel(miv-cel)在重症肌无力和僵人综合征中的2/3期试验的积极结果。该公司表示将寻求miv-cel治疗僵人综合征的优先监管审评。如果成功,它可能成为首 个获批用于自身免疫性疾病的CAR-T细胞疗法。
从重症向更广泛人群的延伸
大多数专家认为,对于没有其他可行治疗选择的患者,获益大于风险。第一例接受CAR-T治疗的患者说,她在参加最初的狼疮研究时就意识到风险,并鉴于疾病的严重性,认为这些风险是可以接受的。如今,讨论的焦点正转向那些病情可以通过现有疗法控制、但可能更倾向于获得长期缓解机会的患者。
然而,CAR-T细胞疗法仍需要在常规临床环境中证明自己,因为那里的患者临床表现往往比临床试验中的更为复杂。许多狼疮患者可以通过现有药物控制疾病症状,无需细胞疗法也能取得有意义的进展,持续数月甚至数年的缓解在常规狼疮护理中并非没有先例。此外,典型的CAR-T细胞治疗需要采集患者免疫细胞、制造个性化细胞疗法,并在输注前提供短期淋巴细胞清除化疗。一些患者在治疗后可能需要接受长达15年的安全性监测。与可以用更安全疗法控制的狼疮相比,这些负担可能在危及生命的难治性疾病中才更容易被接受。
新方向:更便捷、更低门槛的CAR-T
一些团队正在探索替代性CAR-T细胞平台,这些平台可能带来成本和治疗上的优势。一种替代方案是使用mRNA而非DNA来临时改造CAR-T细胞。在一项2b期研究中,Howard及其团队使用Descartes-08——一种自体mRNA CAR-T细胞——为26名重症肌无力患者进行了输注。约三分之二接受治疗的患者症状评分获得临床意义上的显著降低,而安慰剂组约为四分之一,且无严重不良事件。这种疗法的代价是它并非“一次性治愈”。但优点是,它不需要淋巴细胞清除或住院治疗。
其他方法也正引起关注。制药公司礼来(Lilly)近期斥资数十亿美元收购Orna Therapeutics,以建立体内CAR-T细胞管线,通过病毒载体在患者体内靶向T细胞,无需复杂的体外细胞工程或淋巴细胞清除。
结语:奇迹之后,理性前行
经过五年的非凡病例报告和早期试验,几乎没有研究人员怀疑CAR-T细胞能在自身免疫性疾病中诱导深度缓解。该领域现在面临的问题是:应该治疗哪些患者,以及当基础疾病严重但并不立即危及生命时,临床医生和监管机构应接受多大的风险。
与此同时,重获新生的Thu-Thao继续着她的研究生学业,并将专业从生物医学工程转为生物技术,以便能够从事CAR-T细胞疗法的研究工作。她仍然处于缓解状态,今年早些时候的淋巴结活检显示她的B细胞已正常恢复。“狼疮再也没有任何迹象了,仿佛从未发生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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