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多肽药物的治疗潜力,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其能够作用于哪些生物学靶点,以及能否在人体内实现有效的药物暴露。随着多肽合成、分子构象设计和药物递送技术的发展,一些过去受到分子稳定性、细胞通透性或组织分布限制的治疗策略,开始具备临床开发的条件。与此同时,对疾病分子机制的深入研究,也为多肽药物提供了新的干预对象,使其应用范围逐渐从传统的细胞表面受体扩展到胞内蛋白相互作用、细胞功能调节及精准药物递送等领域。
过去一年,多肽药物在新的治疗领域、传统难成药靶点以及临床开发方面取得了一系列重要进展。一批具有创新作用机制的候选药物开始获得人体临床验证,与此同时,多款后期研发项目相继取得关键III期结果,并进入上市申报或监管审批阶段,展现出多肽药物从早期创新到商业化应用的持续发展势头。
1.新治疗领域:从神经保护到受损组织修复
对于许多慢性进展性疾病,现有治疗能够缓解症状或延缓病情恶化,却难以阻止细胞功能持续衰退,更无法有效恢复已经受损的组织。帕金森病和特发性肺纤维化便是两个典型例子。近年来,对神经细胞器功能和肺泡上皮再生机制的研究,为这两类疾病提供了新的治疗思路。随着多肽分子稳定性、组织分布和药理学特征的改善,多肽候选药开始进入人体临床验证。
帕金森病
帕金森病已经拥有左旋多巴、多巴胺受体激动剂等成熟的对症治疗,能够改善运动迟缓、肌强直和震颤等症状,但目前仍缺乏获批的疾病修饰疗法,无法明确阻止黑质多巴胺能神经元的持续丢失。近年来的研究发现,溶酶体和线粒体功能障碍在帕金森病的发生发展中具有重要作用。溶酶体负责异常蛋白和受损细胞成分的降解,其功能下降可能促进α-突触核蛋白积累;线粒体则承担细胞能量供应,功能异常可导致氧化应激增加和神经元损伤。因此,同时改善这两类细胞器功能,成为探索神经保护治疗的一种新策略。
丹麦Teitur Trophics开发的环肽TT-P34,正是沿着这一方向进入临床研究的候选药物。TT-P34是一种经过脂肪酸修饰的11肽大环分子,其结构设计结合了主链首尾环化、氨基酸序列优化和长链脂肪酸修饰,提高多肽的代谢稳定性、延长体内作用时间,并改善药代动力学性质。
其研发基础来自SorCS分选受体相关的神经保护信号研究,通过调节相关通路改善溶酶体与线粒体功能,从而提高神经细胞对病理损伤的抵抗能力。与传统多巴胺替代治疗相比,TT-P34的开发目标直接指向神经元功能维持及疾病进展机制,而非单纯改善多巴胺缺乏引起的运动症状。
2026年9月10日,Teitur公布了TT-P34的I期临床结果。该研究采用随机、双盲、安慰剂对照设计,共纳入55名健康志愿者和12名早期帕金森病患者,其中健康志愿者接受单次或多次递增剂量给药,患者则在标准治疗基础上接受TT-P34或安慰剂。结果显示,TT-P34总体耐受性良好,药代动力学分析证实其能够穿越血脑屏障,并在中枢神经系统获得随剂量增加而升高的药物暴露。研究还在患者脑脊液中观察到与溶酶体相关通路受到调节一致的生物标志物变化,为其预期作用机制提供了初步人体证据。
从临床开发角度看,TT-P34已经完成了两个重要步骤:证实多肽能够到达中枢神经系统,并在人体中观察到相关药理学信号。企业计划于2027年启动II期研究,进一步评价其疾病修饰潜力。对于帕金森病而言,如果能够通过多肽干预溶酶体和线粒体功能来影响疾病进展,将提供一条不同于现有多巴胺能治疗的开发路径。
特发性肺纤维化IPF
在特发性肺纤维化(Idiopathic Pulmonary Fibrosis,IPF)领域,多肽药物正在探索另一项长期未能解决的治疗需求:恢复受损肺泡的正常功能。IPF是一种慢性进展性间质性肺疾病,异常的组织修复过程导致肺泡周围胶原等细胞外基质持续沉积,使肺组织逐渐失去弹性并影响气体交换。现有抗纤维化药物包括吡非尼酮、尼达尼布,以及2025年10月7日获得FDA批准的磷酸二酯酶4B抑制剂nerandomilast。这些药物能够减缓肺功能下降,但尚不能明确逆转已经形成的肺组织瘢痕。
IPF的新治疗策略逐渐开始关注肺泡上皮细胞的修复能力。肺泡II型上皮细胞(Alveolar Epithelial Type 2 Cell,AEC2)不仅能够分泌肺表面活性物质,还具有肺泡上皮祖细胞的功能,在组织损伤后可以增殖并分化为负责气体交换的肺泡I型上皮细胞(AEC1)。当AEC2持续受到损伤、出现衰老或分化异常时,正常的肺泡修复过程可能被破坏,进而促进异常组织重塑和纤维化。因此,恢复AEC2功能成为一种具有明确病理学依据的治疗方向。
2026年10月13日,美国Oorja Bio宣布,其β1整合素激动多肽ORJ-001启动II期ORBIT-IPF研究,首名患者已经接受筛选。β1整合素参与细胞与细胞外基质之间的相互作用,并调节细胞存活、分化及组织修复相关信号。ORJ-001通过选择性结合受损组织中处于特定活化构象的β1整合素,尝试恢复AEC2的正常功能,促进肺泡上皮修复,并减轻异常的炎症及纤维化信号。在肺纤维化动物模型中,研究者观察到ORJ-001能够改善肺泡上皮结构,减少已有纤维化,并降低与组织重塑相关的Tenascin-C水平。
ORJ-001此前已经完成健康志愿者I期研究。2026年5月公布的结果显示,该药物总体耐受性良好,并获得了支持进一步临床开发的系统暴露。最新启动的II期研究采用随机、双盲、安慰剂对照设计,分为两个阶段,首先评价每周两次皮下注射的安全性、药代动力学及初步药效学,随后进一步通过用力肺活量(Forced Vital Capacity,FVC)变化评价治疗效果。研究还将检测Tenascin-C及肺表面活性蛋白D等标志物,以分析药物对肺组织损伤和纤维化相关过程的影响。
同样针对IPF,Rein Therapeutics开发的LTI-03采用了另一种多肽设计方式。该药物仅由七个氨基酸组成,序列为FTTFTVT,来源于Caveolin-1蛋白的支架结构域。Caveolin-1参与细胞膜结构维持及多种信号调节,其表达和功能异常与肺纤维化过程有关。LTI-03通过模拟该蛋白结构域的部分生物学功能,试图同时保护肺泡上皮细胞并降低促纤维化信号。与通过β1整合素调节上皮细胞修复的ORJ-001不同,LTI-03利用功能性短肽影响多个疾病相关信号过程,并采用吸入给药方式,使药物直接作用于肺部。
2026年7月31日,Nature Communications发表了LTI-03在IPF患者中的Ib期研究结果。该研究纳入24名患者,其中9人接受每日5 mg吸入LTI-03,9人接受每日10 mg,另外6人接受安慰剂,连续治疗14天。研究显示,LTI-03总体耐受性良好,未出现导致停药的治疗期间不良事件,也未观察到明显的气道阻塞信号。探索性药效学分析发现,两个剂量组的白细胞介素11和胸腺基质淋巴细胞生成素水平较安慰剂组显著降低;10 mg组还观察到I型胶原α1链、CXCL7及Galectin-7等指标下降。其他检测指标并未全部出现显著变化,研究也未提供证明肺功能改善的临床疗效结果。这些结果为LTI-03的进一步开发提供了初步人体药理学依据。其II期RENEW研究正在评价更长时间治疗后的肺功能变化。
2.突破传统成药限制
多肽具有较大的分子识别表面,并能够通过环化、非天然氨基酸引入和构象约束进行精细设计,因此有机会针对传统小分子难以有效结合的蛋白界面,或者为已经由其他药物形式覆盖的受体开发新的治疗性配体。
Cyclin A/B:口服大环肽靶向细胞周期蛋白的RxL结合界面
2026年4月,Circle Pharma公布了口服大环肽CID-078的I期临床研究数据。这是一款靶向细胞周期蛋白Cyclin A/B的RxL结合界面的候选药物,用于治疗存在RB1失活或E2F信号异常活跃等细胞周期调控缺陷的实体瘤。CID-078首次进入临床发生在更早时期,但2026年公布的数据为这一新的蛋白干预方式提供了重要的人体药理学证据。
Cyclin A/B是调节细胞周期的重要蛋白,通过与细胞周期蛋白依赖性激酶(CDK)结合,控制DNA复制和有丝分裂等过程。传统CDK抑制剂主要作用于激酶催化位点,阻断ATP参与的磷酸化反应。CID-078采取了不同策略:直接结合Cyclin A/B表面的RxL底物识别口袋,干扰其与相关调节蛋白及底物之间的相互作用。通过影响Cyclin A相关的DNA复制及检查点调控,以及Cyclin B相关的有丝分裂调节,这种干预方式试图增加具有细胞周期缺陷的肿瘤细胞中的复制应激和异常有丝分裂,最终诱导细胞死亡。
2026年美国癌症研究协会公布的I期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11月16日,共有61名晚期实体瘤患者接受CID-078治疗,剂量范围为每日两次40-600 mg。患者包括乳腺癌、肉瘤、小细胞肺癌及其他实体瘤,其中46名存在细胞周期相关通路的遗传学异常,28名携带RB1异常。常见不良事件包括恶心、呕吐、疲劳及腹泻,多数为1-2级。一名患者出现剂量限制性肝功能异常,研究当时尚未确定最大耐受剂量。人体药代动力学结果与临床前约20%的口服生物利用度预测基本一致,在部分较高剂量患者中,还观察到了符合预期机制的药效学标志物变化。
SORT1:利用多肽配体实现肿瘤靶向递送
ProteinQure开发的PQ203利用多肽识别细胞表面受体,将细胞毒药物递送至肿瘤细胞。其靶点是Sortilin(SORT1),一种属于Vps10p分选受体家族的跨膜蛋白,参与细胞内蛋白运输及相关信号调节。SORT1在多种肿瘤组织中存在表达升高现象,并与部分肿瘤的侵袭性相关,因此受到肿瘤靶向递送领域的关注。
PQ203由一条17个氨基酸组成的SORT1结合多肽、可裂解连接臂以及细胞毒载荷单甲基澳瑞他汀E(MMAE)构成。开发团队利用人工智能辅助分子设计获得靶向多肽,借助SORT1相关的细胞摄取过程,将偶联药物递送至肿瘤细胞内部,再通过连接臂裂解释放细胞毒载荷。MMAE通过抑制微管功能发挥抗肿瘤作用,而多肽的核心功能在于靶点识别和药物递送。临床前研究显示,PQ203在多种乳腺癌模型中表现出抗肿瘤活性,其中包括患者来源的异种移植模型,并在部分对拓扑异构酶I抑制剂ADC产生耐药的模型中显示了治疗潜力。
2026年美国临床肿瘤学会公布的I期研究摘要显示,PQ203采用每周一次静脉输注,连续四周为一个初始治疗周期,起始剂量为0.02 mg/kg。研究包括剂量递增、扩展及剂量优化阶段,计划进一步探索三阴性乳腺癌等实体瘤。前两个剂量队列已经完成,未观察到剂量限制性毒性,第三个剂量队列于2026年1月开始入组。
SORT1并不是新发现的受体,此前也已有针对SORT1的多肽配体和肿瘤靶向开发研究。PQ203采用计算设计的17肽配体识别SORT1,并通过可裂解连接臂偶联MMAE,实现肿瘤靶向递送。与主要依靠抗体识别肿瘤相关抗原的偶联药物相比,多肽提供了不同的分子尺寸和组织分布特征。PQ203能否利用这些特点改善实体瘤药物递送效率,并形成具有竞争力的治疗窗口,将成为后续临床开发的重要问题。
3.新一轮上市窗口:多款多肽药物接近监管审批
随着多项关键III期临床研究完成,2026年第四季度至2027年初将迎来一批多肽药物的上市申报及审批。
Avexitide是近期最值得关注的罕见病多肽项目之一。这款由Amylyx Pharmaceuticals开发的GLP-1受体拮抗多肽,用于治疗减重手术后低血糖症(Post-Bariatric Hypoglycemia,PBH)。部分接受胃旁路手术的患者在餐后会出现过度胰岛素分泌,导致反复低血糖,严重时可能出现意识丧失、癫痫发作等症状。Avexitide通过阻断GLP-1受体信号,抑制异常的餐后胰岛素反应。美国尚无获批的PBH特异性药物,患者主要依靠饮食干预及其他药物控制症状。
2026年8月18日,Amylyx公布关键III期LUCIDITY研究的积极结果。该研究纳入78名患者,经过16周双盲治疗,avexitide组2级和3级低血糖事件的综合发生率较安慰剂组降低55%(P=0.000003),达到主要终点,全部次要终点也达到统计学显著性。该药此前已获得FDA突破性疗法认定。Amylyx计划于2026年底提交新药上市申请(NDA),并在2027年获批后商业化上市。如果获得批准,avexitide有望成为美国首 款专门治疗PBH的药物。
另一款值得关注的罕见病多肽是Zealand Pharma开发的dasiglucagon。这是一种稳定的胰高血糖素类似物,已经以Zegalogue商品名获批用于严重低血糖的急救治疗。企业正在开发通过可穿戴输注泵持续皮下注射的给药方案,用于治疗先天性高胰岛素血症(Congenital Hyperinsulinism,CHI)。该疾病通常在婴幼儿时期发病,由胰岛素分泌失调引起持续或反复低血糖,严重时可能造成不可逆的神经系统损伤。对于难以通过现有药物控制血糖的患儿,长期静脉输注葡萄糖甚至胰腺手术仍可能成为必要的治疗措施。
Dasiglucagon的III期研究已经提供了具有临床意义的结果。在住院治疗的新生儿和婴儿中,持续输注dasiglucagon使维持血糖所需的静脉葡萄糖用量减少55%;另一项研究显示,患者处于低血糖状态的时间减少约50%,低血糖事件数量减少约40%。Dasiglucagon用于先天性高胰岛素血症的注册申请此前受到第三方生产设施检查问题影响。根据Zealand Pharma最新披露,最长三周持续给药的申请目前已进入FDA审评;对于超过三周的持续治疗方案,企业预计在未来数月提交第二部分上市申请材料。
在短肠综合征(Short Bowel Syndrome,SBS)领域,Zealand Pharma的另一款多肽glepaglutide已经取得明确的欧洲监管进展。Glepaglutide是一种长效胰高血糖素样肽2(GLP-2)类似物,通过促进肠黏膜生长、增加肠道吸收能力,减少患者对静脉营养和液体支持的依赖。2026年9月17日,欧洲药品管理局人用药品委员会(CHMP)对glepaglutide(拟用商品名Zeydovio)用于成人短肠综合征的上市申请给出正面意见。该意见基于包括III期研究在内的临床数据,其中每周两次给药的glepaglutide在24周治疗后,减少患者每周肠外支持需求的效果优于安慰剂。药物目前等待欧洲委员会作出最终上市许可决定,预计2026年内有望获批。
大型代谢疾病市场同样有多款多肽药物接近监管决定。诺和诺德开发的CagriSema将长效胰淀素类似物cagrilintide与司美格鲁肽组合,通过互补的食欲和代谢调节机制提高减重疗效。2025年12月18日,诺和诺德已向FDA提交CagriSema用于成人肥胖及伴相关并发症的超重患者的新药上市申请。该申请主要基于REDEFINE 1和REDEFINE 2两项III期临床研究。其中,REDEFINE 1的结果显示,在假定所有患者均持续接受治疗且未使用其他减重药物的情况下,治疗68周后平均体重下降约23%。2026年10月20日,诺和诺德进一步公布了REDEFINE 1的事后分析结果:在2309名女性受试者中,CagriSema组平均减重25.0%,安慰剂组为3.0%;按绝经状态划分,绝经前、围绝经期和绝经后女性的平均减重幅度分别为26.7%、24.8%和23.1%。这些结果进一步展示了CagriSema在不同女性人群中的减重效果。诺和诺德预计FDA将于2026年第四季度作出审批决定。
礼来的retatrutide则处于正式上市申报前的最后准备阶段。这是一种每周一次皮下注射的GIP、GLP-1及胰高血糖素受体三重激动剂。2026年7月,礼来公布TRIUMPH-2和TRIUMPH-3两项III期研究结果,最高12 mg剂量组分别在80周实现20.8%和22.6%的平均体重下降。随着多个关键III期研究取得阳性结果,礼来已经形成支持肥胖、阻塞性睡眠呼吸暂停及膝骨关节炎疼痛相关适应症申报的临床数据包,并明确计划于2027年第一季度向FDA提交生物制品上市许可申请(BLA)。
此外,勃林格殷格翰与Zealand Pharma合作开发的GLP-1/胰高血糖素受体双重激动剂survodutide也值得关注。该药物已在肥胖领域开展SYNCHRONIZE系列III期研究,并同时推进代谢功能障碍相关脂肪性肝炎(MASH)的临床开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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